生存者假说
它在那似有似无的线条里
连接图案
领会着大地,这位有名的妓女
神圣而紊乱的职业
——题记
1.缺席者……
那永恒的妓女说“我要爱死每一个。”它就把信仰的种子赋予了诗人的骨殖,令它们火种惨叫,把深渊的底细敏锐地揭穿。那是信仰的时代,大地在骨殖的聚合中,变得沉默,坚毅;天空一片太平,你我都是知情者,不愿向虚妄的命运说起什么。它们是另一类……,它们走了,作为惩罚,它们以“缺席者”来指称我们。我们留在大地中,眼望天空,不善言说,使我们不得不暂时背负“缺席者”的屈辱。
我们是被迫离群索居的一类,互为不知。我们走在它们身边,那是因为它们遍布于我们之中。缺席者以知情者的身份不参与,抵御它们的安排,留下我们的位置,我们的气味,和可能的姿态。
2.“堕落”
假若媚俗是堕落的一种,那么它对我来说却是拯救的缆绳,我抓住它,为防止更严重的堕落在我身上发生。
一个人站在山头把明月独自仰望,比让怀乡病在居室里滋生,是更健康的方式。
——你总得做些什么,来表示对永无休止的时间拖你入陷阱的反抗。这时候,妓女去拉客,她描眉涂脂,亢奋鲜明,与擦肩而过的老处女相比,她选择了更积极的人生。对于时间,她保持了自己的洁净和坚贞,而老处女,则堕落于空无的传统,是一个被时间摸遍身体并陶醉于其中的淫妇。
去实施堕落,能给我们迷乱的心灵带来安全感。当撒旦狞笑着向我们显示力量时,我们以我们的主动来蔑视它。驾驭邪恶和堕落,而不是躲避和听从,这样我们在时间中才可保持我们的纯洁和完整。
“竭其一生,我也要脱掉这胎生的
银指环
但之后我会选择一个黄道吉日
把它重新戴上,作为殉葬品
在土中流传百世”
了知时间的短暂者,在堕落中,与命运执手言欢。
3.疯狂
神秘的启动器,不知由谁放置,置在何处。但它存在着,确定中隐含爆发的可能。
譬如街道中的一道咒符,一旦你知道了,便摆脱不了要去用它。而这样一道咒符,肯定与命运有关,与名誉有关,与你的怪僻有关。最终,它还会与你写下的诗句有关。它一路追杀而来,闯入直觉敏感区,碾碎形容词,剩下名词的废墟,碎片,刺痛,整体:喏,全在这里了,这是无法返回的元素,由我——疯狂,长途运来。
它无羞耻地宣称。由此,我们到达真实的最高音,它在生活的圈套中表现为弯曲的琴键,在展厅赤裸着奔行。
4.动词
我们的身体是它温暖的老家。
有少数几个,只选择诗人,去无限地居住。
5.黑暗
人生,有一半安详地倒在黑暗的斧子下。而诗人,全部由黑暗做成,是一颗枣核,在黑暗中将光敛聚。
虚妄的幸福中,人生,必要承受一支箭,自时间中飞来,带来夜晚的消息。
这个夜晚,诗歌,似一只古船,停在四周漆黑的沼泽地,骨架尖锐而俊美,吸引鹿的眼睛,从密林中投来最黑的光束。
这个夜晚,诗歌,似一束青草,在湿润的中心弯下了腰,形态娇小而悠长,牵来马匹,牵来白骨,牵来土中汇合的静寂。
这个夜晚,诗歌,似一海的水,在不洁的深渊播撒着盐,去养鱼,去结网,让劳动的手血脉更旺。
…… ……
无数个夜晚,被命名为阅读的夜晚。象黑暗中密集的树木,被坚定的琴师摸遍,阅读的人,打开黑暗的琴箱,将隐藏至今的音乐默默颂扬。
6.梦
夜晚,树下休息,遇到了曾经的自己,将来的自己。这是一个时间问题,被现在的自己不能解决,逐渐沉积,堆砌,流溢,长时间离去,最后要求裸露。当我们醒着,就把这一切叫做梦。
它的真实性不在于向我们提供了过去和将来的可能,而在于这可能与现在有关。象一位祖上的人,遥远,但确凿。诗人,整个大雾中不易撤散的部落,深谙此道,常常以此向自身挖掘那条时光隧道,以运来它的裸露之物,并使之保持准时。
鼓声虽近,但鼓却远。诗人以梦,计算从王到寇,从寇到王的最段路程。
7.合唱
幸而,你不是别人。你们不是别人。
身体在流淌,它突然的嗓音,从山巅到平川抚摸飞翔的翅膀。越来越大的抚摸,涉及到你们。
大家的身体在流淌,在越来越多的声部中,它的嗓音抵至孤独。飞翔渴望着合唱,渴望着被加入。这永远关系到你们。
我,也不是别人,但无法亲近最大的嗓音,基于孤独的要求,你们和我,必须成为我们,住在同一个部落。
8.惊异
面对危险的勇敢和运用这勇敢的能力,使得卤莽之人在事件中冲破事件强大的传统势力,使它存在于一个动态的世界,这个世界被事件的旁观者——稳妥的或谨慎的人以“惊异“一词来指称,掩盖了它们惯有经验被颠覆时的对卤莽 之人瞬间梦幻般的体认。卤莽者在知觉的深渊尽情历险,身后一系列突然的利刃留下带血的图象,这图象犹如一块正在形成的玉中的图象,升华了玉在将来某一时刻的可能身份。
诗人,在语言中行进,一路留下文本的突发性,而不是文本本身。“一个惊人的世界“,区分开了写作的能指与所指。一部分诗人进入能指的世界,另一部分诗人则被所指掠去双眼,它只能空洞地一边露出”惊异“之色,一边摸索着下沉。
9.混乱
如光遇到大质量物体时弯曲,遇到黑洞时被吞噬,声音在水中,在土中,在树木的纹理中,骨骼中,呼吸中和豹中,被包括,被吸纳,被混乱碾出宁静。诗人,端坐于音乐中心,交出处子的通行证。那上面写着:从事实到事实,没有速度。
10.死
飘落的树叶与泥土的距离,决定着短暂者的命运和犁开这命运的速度和深度。它进入树阴,脉络,潮湿,漆黑,汇集四野的幽暗的灯笼。仿佛鱼的鳞片,道出了鱼之所在,它一路摸到的是神性。血肉模糊的腰肢,一闪而逝,象悲剧退回到剧本里,它遁入蓝光闪闪的队伍。
那深刻的土中裸露,在荒草规避的姿态中,使死,成为神性驻留大地的黑洞洞的入口。
(终止的意义被死收藏,而生存的意义由死赋予。在所有假说在中,它不是一个我们能回避的词。死,是原在的,又是清算的。我无法在假说意义上对它说出更多或更少,我唯一确定的是,一当谈到它,我就乐意它是最后一位亲戚来访,带来所有亲戚的消息。)
石子于97.11.21.凌晨
欢愉者假说
如今,它欢愉者的身份
已日露峥嵘
——题记
1. 辞不达意
象任何事物被别的事物挡住。而当它突出重围,事件的中心已经转移。欢娱者一踏入街区,生存的双重格局便催生出它求欢的本能。
“你生活,生存,但你不绵延。”这象是一道咒语,被众多的嘴传递,便失却了法力。意欲如何与真正所能之间,是布满模糊言辞的神秘地带,宛如一条路行进中被另一条路叉开,从此,在路上,你开始陷入永恒的辞不达意。
而欢愉者,在时间善变的姿势里,正是以辞不达意的激情,深入言辞内里,赢得其绵延的权力。
2. 隐秘
身怀绝技者决不在熟悉的街道上献艺。保持其日常性与绝技在观看上的相互隔离,是其求欢的道德。一张地图,绘在一个使者背上不是秘密,而绘在五个使者背上便是秘密。欢愉者全部求欢的乐趣就在于冒险中体会了不为人知的安全感。
但是血脉,在言辞中隐身,并随时揭穿言说者的底细,欢愉者深知这一陷阱,是其所有生存技艺的反面,就象黑洞以其无穷尽的容量明证其(自身)存在一样,欢愉者无与伦比的隐秘性还在于它将隐秘一一消解,并用这种最终的生存怪癖换取一件虚无的外衣,裹在它不能知晓的真身上,象一桩无法毁弃的罪证,道出其现场所在。
3. 碎片
分崩离析,血肉迷离。碎片,这瞬间的使者以自身的勇敢吞噬了场景中所有事物的重要性,使得写作文本,比写作本身更贴近完整,哀歌比死亡更贴近神性。正是这些具体的、毫无希冀的碎片,在时间中渐渐下沉,丧失原意,躺在皲裂的大地上,自我弃绝,心安理得又私藏暧昧。令欢愉者以前所未有的痴迷,在烟花柳巷里深入更深。
语言局部的体温,比诗意整体消魂,它们粘满诗人全身,促使诗人沉入比虚妄更适宜的姿态中,自我抚摸,并互相揭发。
4.音乐
欢愉者即兴的口齿之间,弥漫着制幻剂的气味。
这气味缭绕起伏,宛如激情之夜幽亮的双乳渐渐展开的节律。
这突然的禀赋,开启了欢愉者,要在众多技艺中营造一个引人注目的弱点,吸引目击者一次次献出自己。
缺口已被打开,欢愉者所有敏锐的肢体开始蓄满液体,肿胀啊,是其宿命之一。
5. “节外生枝”
“我喜欢这些具体的灰烬。”它坐在时间的树叉上,灰烬,象鸽子的羽毛从巢穴里飘落,蝴蝶的翅膀在飞行中碎裂。其实,它是在说:“我从灰烬里看到陷落的图象,这图象使我想起我的某一次求欢,而正巧途中路面的纹理自然汇成了一张生动的脸庞,在那里等待我以过客的身份认出它。”
你遭受伏击,愣在那里。对它,你一无所知,它却如此鲜明深刻地向你裸露自己,令你不能思想。“呀”,“啊”,你抽象为这些叹息,弥漫在空气里。克服了企图,解除了动机。
正是这突然的节外生枝,道出了灰烬的真实:没落,终极,泰然而有无穷的绵延力,不具形状,但它随时在倾诉成形的魅力。
欢愉者在窒息中嗅出了时间不朽的馨香。并以前所未有的激情陶醉于节外生枝的乐趣。
6.厌倦
纵横交错的街区,仍在继续蔓延。欢愉者穿行其中,身怀绝技,在短暂的激情中剥开无限的外衣,用同一种姿势反复求欢,反复求欢,直到那成为一种折磨。
所有技艺的顶点全在这里了,欢愉者在易朽中体会了欢乐的反面。
西西弗斯和它的石头,普罗米修斯和它的伴侣:鹰。
诗人,短暂的献艺生涯中,你需要用厌倦滋养出前行的勇敢,让每个言辞在时间内部猝毁。
7.虚无
果实,日渐成熟,内蕴的芳香令其将全部的精神转向自身。
象永不失手的欢愉者,在生存的街区,追求的黑暗无度,必须导致一次失败,在失败中体会成熟的自由。
8.孤独
这必是最终的戏剧。
得心应手的刀剑,可以深入一切对应之物,却无法刺入自身。自身,如一堵空虚的黑墙,永远是你不及之处。
欢愉者以其娴熟的指法,摸遍事物全体隐秘的私处,惟独不能染指自身。这突然无望的结局,象是泥淖特为言辞准备,血脉,特为时间而来,令诗人有生之涯得救于宿命。
诗人,你自命不凡,自命不凡也得屈服于自身的黑暗与陌生。
石子于 99.3.26.